尸客

湘西有赶尸人,西藏有天葬师,而在西北,则有尸客。

常人谓之“三客”,便也就是替人收麦的麦客,为人保镖的刀客,以及,替人收尸的尸客!

黄土高原不同于湘西,没有停尸的客栈,更没有赶尸的匠人,出门在外横死的游子若是想要回乡,便只能雇尸客,让尸客用特殊的手艺送尸体回到家乡。

有童谣如此唱道——“背井离乡十年归,娘哭儿来妻哭夫,三斗米请尸客显,原是背尸还乡来。”

1

我爷爷,便是这样一个尸客。

他叫做陈乡正,而尸客这门手艺则是他十六岁时从他师傅手中学来的。那是1948年时,我祖母因为家庭太过贫困,而子女太多,只得将我爷爷送到了一个叫做焦作义的老尸客手下作为学徒。

拜师没过多久,我爷爷就遇到一件令他终生难忘的怪事。

焦作义在庆阳的龙头村接了一单生意,主家是个六十岁的老头,叫做刘长铭,在当地有一定的势力,他家中一个帮工的工人砌墙的时候被塌死了,因为是外乡人,便请焦作义将他的尸体送回家乡安葬。

这门生意在尸客口中称为背尸还乡,因为要将尸体日夜带在身边,而且还要在穷山恶水之间赶路,所以格外凶险和讲究,不是资历老的尸客根本不敢接这种生意。

当时刘长铭出五斗米和一块碎银作为报酬,这个酬劳已经算是高价了,所以焦作义便也愿意趟这番险,其他人也都称赞刘长铭的道义,毕竟在当时,能愿意出这个价送一个工人尸首回乡也独他一份。

焦作义在见到那个工人尸体时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,先是看了他的脖颈,而后又检查了尸身,的确身上有着许多淤青之处,除此之外倒没别的伤口。

只是有一点奇怪,这尸体的身体和脑袋怎么看着都有点不协调,但仔细检查又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,焦作义便问了问刘长铭关于死者的事情。

刘长铭对此解释到,“这工人当时做工被压在了窑洞里,挖出来时已经有些变形了,我也是找了村里的高人给他打理了一下,所以有点奇怪。”

焦作义听刘长铭如此解释,再加上此人给的酬劳确实丰厚,便也没有过多的怀疑。

我爷爷便有些奇怪焦作义为什么检查这些便问,“不是已经告诉您是施工塌死的吗?这里面有啥讲究?”

焦作义便告诉我爷爷,这背尸还乡讲究极多,在尸客的术语之中将尸体分为九类,分别为断头,枉死,兵凶,子母,溺毙,得寿,夭断,木柴,获疾。而其中的断头尸和子母尸是万万不能背尸还乡的。

但至于为什么,焦作义却并没有多说。

他用了一些特质的防腐香料处理了尸体之后,先是用刀取了我爷爷的几滴血,然后和一些驴血混在一起,用毛笔沾着血迹,在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纸驴上写了我爷爷的生辰八字,再用火烧掉纸驴,便将尸体捆在了我爷爷背上。

这捆扎尸体的手法也比较讲究,尸体的双腿盘在我爷爷腰间,做出骑马之状,双手则捆在我爷爷胳膊上,脑袋用黑布蒙住,尸体嘴里还要放一些煮熟的饺子。

也就是陕西人所谓的上马饺子下马面,活人讲究,这些死人也不例外,取得也是路途平安的想法。

随着焦作义一声悠长的吆喝声后,这师徒二人就正式踏上了背尸还乡的路途。

可不知是我爷爷第一次背尸不习惯,还是什么其他原因,背上尸体没多久,我爷爷就老觉得背上一阵阴寒,开始还好,到了后面寒气简直要渗入骨髓,他只当是尸体本来就没有体温导致的,可他根本没想到,这尸体远没有那么简单。

2

这尸体虽然并没有多沉,可是要背着他在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群山间行走,日夜间都不能有过多停留,实在是一件要命的体力活。

白天里焦作义也嘱咐道,“这尸体要送到黄龙县的桥沟村里,此去有两日一夜的路程,白天日头太烈,我们可以边走边歇,夜晚你要切记,无论多累不可卸尸停留,路上也绝不可多言语多瞎看!”

我爷爷连忙点头称是,一路上焦作义举着招魂幡走在前面,我爷爷背着尸体走在后面,忍耐着背上的阴寒,过路人遥遥看见背尸的二人也都唯恐避让不及。

走了一会,焦作义看见我爷爷脸色不好,心里明白个大概,便喂了他一口驴血。

“估计你初次背尸,尸体的阴寒气入了体,这驴骡是至阳至刚的牲畜,其血液能帮你驱散身体的阴气。”焦作义给他说着,但脸色却有些怪异。

黄土高原上昼夜温差较大,等到日头落下之后白日里的暑气便忽的散去,取而代之的则是带着些许寒意的冷风,群山峻岭之间黑鸦群飞,树林中隐隐烁烁,好似有鬼怪蛰伏,况且那时节战乱不断,小路两旁常有乱葬岗,野狗一边撕扯乱葬岗间的尸体一边发出渗人的怪叫,更是让人心惊胆战。

我爷爷喝下那驴血后却仍觉得身体阴冷,但心里谨记着焦作义的嘱咐,只是低头行走不多言多看。等到日头彻底落下后,焦作义从包袱里拿出一盏纸扎的灯笼点起。

他一手举着招魂幡一手举着灯笼,每走一段路便高喝一声,“送游子归乡,死生者避让!”

不知过了多久,弦月高挂,四山野岭间时不时便有乌鸦发出渗人的怪叫,黑漆漆的山路间,唯有焦作义手中的白灯笼发出幽幽的光。此时我爷爷已经难以忍受背后尸体的阴寒气,嘴里嘶嘶的吐着凉气,身体止不住的发抖。

焦作义见状皱着眉头,便伸手摸了摸尸体,触手只觉得寒冷异常,仿佛摸到一块寒冰,“怎么可能?这尸体怎会如此冷?”

他沉思了一会,让我爷爷再次喝了些驴血,我爷爷这才觉得好受不了不少,但焦作义脸色却依旧阴云密布。

“这刘长铭恐怕骗了咱们,我背了半辈子的尸体,从未有过这种事情,这尸体绝对有蹊跷,不然不至于如此阴冷,那些乌鸦也不会一直跟着我们!这后面的路恐怕不好走!”

我爷爷听了这话心中就有些害怕,连忙问,“那这咋办?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歇脚,明早回去找刘长铭算账?”

焦作义摇了摇头,“背尸还乡最忌夜里停尸,这尸体有了蹊跷我们便更不能多留。你不必害怕,我手里这白灯笼是我师傅传下来的器物,只要灯笼不灭,寻常邪祟近不了你我身边,你只管走,路上有人叫你千万别回头,不然我也难救你!”

我爷爷听了这话便再不敢多言,路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也不去细听,只是眼巴巴盯着焦作义手里的白灯笼,唯恐那灯笼的火苗熄灭。

又走了一会,我爷爷却忽然觉得身后凉风习习,风里似乎还有幽幽的呼喊声,听的不真切,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,似乎有人在他身后不远处叫他!我爷爷此时哪敢去听,更别提回头去看,只是低头行走,冷汗止不住的流。

忽然,我爷爷竟然从身后的阴风里听到了幽幽的呼喊声!

“陈乡正,陈乡正......”

那声音竟然是在呼喊我爷爷的名字,我爷爷咽了口唾沫没敢搭理,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焦作义。焦作义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,只顾着向前走,我爷爷便也没有叫住他,可下一秒,一只惨白白的手却忽然搭在了我爷爷肩头!

3

他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!那身后的尸体原本用黑布包着的头不知何时伸了出来,一个满是血污的脑袋挂在我爷爷肩头,一只眼睛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却死死盯住我爷爷。

他一边从嘴里涌出鲜血,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问我爷爷。

“陈乡正,我的脑袋呢?”

那尸体话音刚落,脑袋忽然从脖颈处咔哧一声裂开,而后便像个破瓜一样掉在了地上。它一边在地上滚着,一边咧着大嘴发出怪笑!

我爷爷顿时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,他拼命克制住自己的嗓子,不敢发出声音,可腿却忍不住的打颤,只感到脑子一阵晕眩就快要晕倒过去。

焦作义此时也察觉不对,回头看了我爷爷一眼,发现他站在原地,双眼无神,两股打颤,一副活见鬼的样子,瞬间便大叫一声不好,旋即打起灯笼照了照我爷爷的脸。那灯笼的微光一照,我爷爷霎时觉得身体暖和了一些,似乎从幻觉中脱离一般。

他赶忙看了看自己背后的尸体,尸体的脑袋还是裹在黑布之中并没有露出来,而且自己的肩膀上也并没有惨白的胳膊,仿佛之前只是一场梦境,除了周遭依旧不断吹来寒风之外并无其他异常。

焦作义叹了口气,“并非你定力不够,看来是这尸体果真不简单,刚才恐怕就是受了些邪祟的干扰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伸出手从灯笼里掐了一束火苗出来,我爷爷还没反应过来,焦作义便将火苗直接贴在了他的眉心之处。

我爷爷只觉得眉心顿时有着一阵灼烧感,灼烧感过后,身体却忽然暖烘烘的像是喝了烧酒一般,四遭的寒风吹来也再不觉得阴冷,反而觉得有些舒适。

“这白灯笼里的燃烛是用高僧坐化的一小块肉身舍利制作的,在庙里承受了近百年的香火,其中承载着无上佛法,我取这一缕烛焰印在你眉心可保你此行无忧。”焦作义如此说着,可却是一脸肉痛,显然这玩意儿也是极为稀有,用一点便少一点的。

有了焦作义的保证,再加上身体暖洋洋的异变,我爷爷也放心了一些。

到了后半夜时,二人似乎行走到了某个山坳之中,焦作义抬头望了望星辰位置,估计丑时已快过去,再有一个多时辰便会天光放亮,他也便松了口气。

可是前方不远处却忽然传来光亮,焦作义放眼看去,只见那山坳间竟然有一所颇大的院子,里面灯火通明,还有嘈杂的人声传来,似乎在举行宴会。

我爷爷此时也看见了,心头一喜,他已经连着走了数个时辰,腿脚发酸,急不可耐的想要休息,便试着问焦作义。

“师傅,要不我们去那户院子问问,哪怕只停在他们附近歇歇也好,我这腿脚已经酸疼的不行了。”

焦作义却冷着脸,“去什么去?你自己见过哪户人家把院子建在山坳间的?”

这话一说,我爷爷便愣了愣神,他旋即一想也的确是,这山坳间不利于排水,若是把院子建在这,只怕没几年便被水冲的没法住人了。

“这山坳间建的只有两种东西。”焦作义声音冰冷,“要么是神庙,要么就是阴宅!”

4

我爷爷顿时打了个寒战,再看向那院落只觉得恐惧,毕竟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,此时大半夜忽然冒出一个灯火通明的独院,怎能不显得诡异呢?

“不要多言不要停留,权且当没看见,我们只管赶路!”焦作义如此说着,便举着白灯笼顺着山路继续前行。

等到二人走到院落附近时,我爷爷也总算看清了那院落的样子,青砖绿瓦,红门石狮,高墙林立,门庭上悬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写着喜字,院里更是传来觥筹交错,划拳赌酒的声音,充耳都是嬉闹之音。

我爷爷不敢再多停留,低着头便只管走路,那院落的大门却忽然敞开,酒肉味道扑鼻传来,我爷爷闻着肉香却忽的站住了脚,眼神便有些迷离,似乎被诱惑一般的向着院落走去。

那院落也走出一男一女的童子,这二人都不过七八岁的大小,扑着红脸蛋,对着我爷爷招手,似乎叫他进去喝酒一般。

焦作义见状一把拉住我爷爷,可任凭他怎么拉我爷爷,他都跟着了魔似的向着院里走去。

慌乱之中,焦作义举起灯笼朝院落照去,大喝了一声,“你看看,那都是些什么东西!”

白灯笼的光芒照向院落,那原本院门前站着的童男女忽的变成了两个纸扎的金童玉女,而原本飘来的肉香味此时也变成了一股股的恶臭!这变故之下,我爷爷脑袋也忽然清醒了过来,赶忙退到焦作义身边。

那纸扎的童男女见没有勾引到我爷爷,便“桀桀”得发出怪笑,院里也飘出一众纸人,有纸扎的戏子,护院,管家,仆人,可谓一应俱全,他们团团围住这师徒二人,可好像又碍于白灯笼的光不敢靠近,只是在不远处用笔墨点出的眼睛死死盯着。

“唉,你我只怕是走失到了这鬼魅的幻境里了。”焦作义叹了口气。

“什么地府幻境?”我爷爷奇怪的问。

“这人死了都要入往生,阴差便会带着人的魂灵进入地府,你我就是误入了其中的一方小空间,以往我背尸还乡都没这些怪事,可你背着的这个玩意儿怨气太重,把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净招惹来了!”焦作义说道。

“可是我们明明还在大山里啊!”我爷爷望了望四周,漆黑的山峦将他们环抱其中,除了眼前诡异的院落外并无异常。

“灯笼颜色都变了!”焦作义手中的白灯笼原本发着黄光,此时也被幽幽的绿光取代。

我爷爷看了一眼,心头只觉得一颤,这一晚上异变频发,即便他胆大超出平常人,此时心脏也是剧烈跳动不已。

“我们今晚如果从这里走不出去,明天一大早便只剩下尸首了,到时候恐怕只能等别人来替你我背尸还乡了。”

焦作义这话一说,我爷爷顿时就被吓得浑身颤抖。

“那现在该怎么办?我们怎么走出去?”

那些纸人此时围在四周不肯散去,而白灯笼的光也在风里打着颤抖,我爷爷便赶忙挡住风,生怕灯笼的火苗熄灭。

焦作义不说话,他一把将招魂幡插在地上,白灯笼也放在一旁。我爷爷只见焦作义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香烛,另一手拿出一捆黑色的铁签,那铁签上面还密密麻麻写满了不知什么符篆。

焦作义而后将香烛点燃插在自己四周地面的缝隙里,跪在地上虔诚叩拜,嘴里不知喃喃自语什么。

这插地香,我爷爷曾从落脚在村里的商人说过,据说在光绪年间南方东钱湖一带发生大旱,当地村民连供奉天灵的神龛也全部卖掉,只能将香火插在地面的缝隙上跪拜,结果感动了地藏王菩萨,他施展法力,普度众生,天降甘霖,土地重新长出粮食,于是人们感念地藏王菩萨便保留了插地香的习俗。

那香火点着不久后,香烟袅袅升起,竟然像是引路一般向东处的黑夜里飘去,而白灯笼的灯光在烟火中也恢复了黄色的光亮。焦作义见状大喜,知道这是地藏王菩萨在用香火替他们引路走出幻境,便赶忙招呼我爷爷跟着香火离开。

只是那些纸人却并不打算放过二人,他们见二人想要离开立刻张牙舞抓的围了上来,纸人一接触白灯笼的光芒便噗的着起火焰,而后扑腾着就要冲向我爷爷!我爷爷见那纸人一边燃烧着发出惨叫,一边面目狰狞着扑上来,顿时慌了阵脚。

5

焦作义连忙上前掷出一枚铁签,只听呲啦一声,那纸人像是被重锤一般倒退到了黑夜里没了动静。

“快走!这铁签没几根,用光了就走不脱了!”焦作义大吼一声,拉着我爷爷就赶忙跑路,连招魂幡都没来得及收拾。

二人一路奔逃,我爷爷还背着尸体只觉得头晕目眩,累的已经再逃不动了,而四周仍有桀桀的笑声不断,忽然鸡鸣声传来,焦作义抬头一看,只见东方的山峦间突然漏出一抹鱼肚白,黑夜正在慢慢的从那里退散。

见到天快放亮,焦作义和我爷爷也都松了口气,可也正是这刻的掉以轻心便坏了大事!

我爷爷刚歇了几口气便听到焦作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似乎在叫他的名字。他想也想便答应了一声,话音刚落,我爷爷就觉得大事不妙!焦作义分明是在自己前面走的,声音怎会从后面传来?

霎时间他就觉得大事不妙,冷汗瞬间便从额头沁了出来!他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去,只一眼,我爷爷便被吓得说不出话来!

一具无头尸体在纸人的簇拥下正围住了他!而焦作义似乎并未发现这些事情,最为恐怖的是,我爷爷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还在焦作义背后站着并没有动弹!

他的魂魄被掳走了!

“你就留下来陪我们吧!”那无头尸体没了脑袋,竟然发出桀桀的怪笑说道。

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抓住我爷爷的胳膊,做势就要走,也正那一刻,我爷爷眉间忽然发出刺眼的光亮,那尸体瞬间被震退数步。

大惊之余我爷爷这才想起,焦作义不久前将一束白灯笼的火苗印在了他眉心,想来是那火苗救了他的命。他赶忙就要逃回自己的身躯,可是那些纸人却并不打算放过他,火苗的光芒一灭,他们就又围了上来,抓住我爷爷举过头顶,而后向院落的方向飘去。

那些纸人一边向回飘动,一边拿出唢呐,铜锣,吹吹打打,好不热闹。而那刚才院落的地方竟然是一片乱坟!

我爷爷拼命挣扎却感觉那些纸人似乎都有无穷力气,被抓住好似被铁钳钳住动弹不得。他放声大叫却只觉得开口无声,好似变成哑巴!可真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!

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完蛋,悔恨自己不该忘掉焦作义的嘱咐。

也就这时焦作义回头叫我爷爷继续赶路,却发现我爷爷站在原地,两眼无神,怎么也叫不答应,顿时大叫一声不好。

他赶忙拿出两片柳叶,掐了个口诀给自己开了天眼,回头一看,果然看见十数个纸人正抬着我爷爷的灵魂朝一片乱葬岗走去。他暗骂一声再顾不得危险,提着纸灯笼就跑了过去。

纸灯笼的光随着焦作义的回头也重新变成了幽绿色,四下瘴气再起,意味着他又重新入了那阴界幻境!

6

那些纸人见焦作义跟来都是发出诡异的笑声,他们一众回头围住焦作义,然而焦作义也毫不含糊,一手拿着白灯笼开路,一手掷出铁签打走围上来的纸人。

虽然只有一人,但焦作义毕竟身怀法器,倒也占据了上风,可是那一个护卫样貌的纸人忽然发了疯一般,飞身抱住了白灯笼,扑哧一声便着起火焰,连带着将白灯笼也点燃了!

焦作义大呼一声不好,甩手丢掉了白灯笼,而那原先被击退的无头尸体此时也绕到了焦作义身后,伸出手将焦作义怀抱住,焦作义只感到似乎被铁环捆住动弹不能!

此时此刻,即便以焦作义的本事也只觉得心头拔凉,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,一口咬破舌尖吐出血液,那舌尖血滴在无头尸体的手上顿时发出呲啦的声音,尸体赶忙便松了手,可焦作义也顿时虚弱了不少,脸色煞白。

这舌尖血乃是人体至阳之物,可是用一次便少一次,对身体伤害颇大,若非情势至此,焦作义也不会使出这门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的招数。

焦作义脱身之后,一边将舌尖血涂在手上画了符篆,一边便拉住我爷爷的魂魄,顺着香烟往回跑去!

“快跑!香烛快烧完了!到时候再跑不出去,你我就真的完了!”焦作义大喝一声,我爷爷也赶忙跑了起来。

可那些纸人却依旧张牙舞爪都在后面跟着,可他们一旦追上来一个,焦作义便伸出画了符篆的手将他打回去,二人连跑带走,总算是离那些纸人有了些距离。

可一个手持纸刀的纸人眼见二人逃脱,心有不甘,忽的掷出纸刀,焦作义一个不慎便被纸刀扎在了背后!他大吐一口鲜血似乎受了重伤。

“跑!别停留!”焦作义强忍伤势说道。

二人跑了许久,总算与那些纸人拉开了距离,香烟也忽的消散了。

焦作义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看,那些纸人并没有追来,他们站在距二人百米之远的招魂幡下抓耳挠腮,似有不甘,可是阳光慢慢升起,终于照在那院落处,像是黑暗被光芒照到一般,院落,纸人忽的消失不见,唯有那招魂幡仍然插在山坳间随风飘动。

焦作义脸色煞白,但背后却并没有被刀刺伤的痕迹,但人却像是大病一场般虚弱不堪。

“我刚才用了舌尖血,又遭纸人的纸刀刺伤,因为是在阴界幻境,伤势都在魂魄上,需要调养一段时间,只怕是会落下病根。”焦作义叹息一声就咳嗽了起来。

他遭夜里的凶事后不再多停留,带着我爷爷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吃了点东西开始休息,睡了不到三个时辰,焦作义便又催着我爷爷出发。

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二人都心有余悸,一路上趁着阳光大好都是马不停蹄,人不歇脚。焦作义虽然虚弱,但根本不敢耽误路程,硬是在下午抵达了约定的地方。

尸体一卸下来,焦作义就铁青着脸重新检查,在他看来,这一路上的凶险多半是这尸体有些问题,不然不至于此。

可是查验了半天并未发现蹊跷之处。

焦作义心里只觉得奇怪,但又不能再说什么,只当是自己倒霉,可是在他为尸体沐首净身,准备下葬时发现了问题。

按理尸体下葬前有一道工序,那就是以竹筷立于水中,开始询问死者是否有未解脱之事,此为民间通灵之法,大多数情况筷子都会立即倒下,而后便开始准备下葬。

可此时那筷子直挺挺立在碗中并没有要倒的意思,周围的人看了都啧啧称奇,只道是焦作义确实有本事。可只有焦作义心里清楚,这绝非好事。

他立刻叫来我爷爷询问,“你昨夜背尸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
我爷爷便将那叫他名字,问自己脑袋呢的怪事告诉了焦作义。

焦作义黑着脸摸了摸尸体的脖颈,只觉得似有什么难以察觉的凸起,心头奇怪,便用小刀割开一个小缝隙,竟然发现尸体脖颈处的皮肤下埋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白线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我爷爷问道。

“缝尸线!这是具断头尸!”焦作义倒吸一口凉气。尸客

7

事情已经明朗,这尸体显然本来头颅和尸身分开,只是有人用了缝尸的手段将脑袋缝了回去!这也难怪一路为何有那么多怪事了,这断头尸正是尸客背尸还乡的“二不背”之一!

“这脑袋掉了怎么可能缝回去?而且还缝的让人根本看不出来?”我爷爷大惊失色。

“当然可以!”焦作义答道,“别说是正儿八经,拜了祖师爷的缝尸匠人,光是有些经验手段的尸客也都可以!那缝尸线用的是特制的鱼筋,极细又极韧,缝好之后再在伤口上覆盖上人皮熬制的胶,如果不是我用手摸到了缝尸线,根本察觉不了!”

“可是刘长铭不是说这人是被塌死的?怎么断了头?”我爷爷心中奇怪。

“那谁能晓得?那家伙必然知道如果是断头尸我不会接这生意,所以找了高人缝上了尸体的头。”焦作义叹了口气。“不过好在你我都捡了条命回来,我消消尸体的怨念,便下葬吧。只是下次要多留个心眼才行。”

我爷爷听了心里却奇怪,背尸晚上,那具尸体的冤魂为何要问自己的脑袋呢?

这时那死者卧病在床的老妈妈不知何时趴在尸体上痛哭不堪,只是说儿子出门在外遭强人杀害,连尸身都不能回乡,只剩下了个脑袋!

焦作义有些奇怪,便问死者的老母为何如此说。

那老人垂着眼泪说道,“我儿在腰间明明有一颗黑痣,这尸体上却没有,反而在腿上有块红斑!可看脸却是我儿,想来这脑袋是我儿的,而我儿的尸身却不知在何处了!”

焦作义听了这赶忙看了看,尸体的确如那老妈妈所言,他心里越想越惊,越想越怕,霎时间脸就成了猪肝色。

他心里总算把事情弄个大概,那刘长铭恐怕是将死者的脑袋跟另一具尸体缝在一起,而后让他背尸还乡!这样做唯有一个目的!

死者脑袋可以返乡,但是身体却不知流落何处,这就是常人所谓的“身首异处”,得此下场的人尸体不全,三魂七魄不能归乡,只能流落人间再不能入轮回,时间拖得越久,死者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!

而那晚问自己脑袋何在的冤魂,恐怕并非他们此行要送回来的正主,因为正主的脑袋回来了,尸首却没回来,而那具背回来的尸体,真正的脑袋此时却不知在何处!

焦作义气的喘不上气,这刘长铭哪是什么大慈大善的财主,分明是心如蛇蝎的恶霸!难怪当初自己老感觉尸体比例似乎不协调!

他心里思索着对策。

正好那时节解放战争进行,许许多多的地方都得到解放,建立了地方的人民政府,而刘长铭这样的恶霸地主正是严打之列!

焦作义一想到此便对我爷爷说道,“乡正!你立刻去镇上报官,就说庆阳龙头村的刘长铭杀人了!一定要让官家去他家中检查!”

我爷爷见焦作义如此说到,却对焦作义身体不放心,“我去了,那您怎么办?”

“我要去刘长铭家里,看看这厮到底玩的什么把戏!”焦作义答道,心中却知晓我爷爷不放心,“你不必多虑,只管去,我自有脱身之法!”

我爷爷走后,焦作义便在村里雇了商客的马匹,而后重新做了招魂幡,要来了死者的生辰八字后便向龙头村赶去。

到了龙头村已是夜里,焦作义身体不适却仍然强撑着身体,他将死者的生辰八字画在招魂幡上,而后便插在刘长铭的家门前,而后点起了槐木做的引魂香。

没多久,呼呼的风声乍起,幽深的黑暗里竟然飘来一颗鲜血淋漓的脑袋!那赫然就是我爷爷所背尸体上的那颗!

他顺着引魂香飘到招魂幡下,嘴里含糊不清的发出怪声,焦作义仔细听去才听清,他念叨的是,“我的身体怎么不见了。”

他忽然调转脑袋看向焦作义恶狠狠的冲了过来,焦作义知晓这是因为魂魄不全导致的混乱,才会无差别的攻击人。

他连忙掏出一把黑色的驴皮伞遮住自己,那脑袋见拿焦作义没办法,便幽幽的飘进了刘长铭的宅邸。

刘长铭此时正搂着妻子呼呼大睡,却忽然感觉脸上凉飕飕的,似乎有东西滴在脸上。便睁开眼一看。

这一看不要紧,却把他顿时吓得屎尿齐流,只见那血糊糊的脑袋正飘在他脸前呼呼的吹气,脸上的血液正一滴一滴掉落在他脸上!

那脑袋见刘长铭睁开眼睛便发出怪笑,“我身体去哪了啊?”

刘长铭大叫一声,裤子都来不及穿便冲到了院子里,他一眼便看见焦作义正在门口站着,甚至都来不及想焦作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。

他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哀嚎一声,“师傅救我!”

焦作义此时却冷眼看着刘长铭,丝毫没有打算救他的意思。刘长铭只得在院中慌不择路的逃窜,奔波半晌,他只觉得浑身大汗淋漓,脑后习习的阴风也似乎不在了,便想休息会。

可刚瘫坐在地上便觉得脑后黏糊糊的,他回头一看,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正对他狰狞的笑着!

原来那脑袋刚才是一直贴在他背上的!

刘长铭浑身的汗水登时便化成了冷汗,直觉得刺骨的阴寒!

那脑袋此时也不再给刘长铭逃窜的机会,张开嘴便狠狠咬在刘长铭的肩膀处,咔嚓声中,刘长铭的肩膀便露出来森森的骨茬子,鲜血也喷涌而出。

焦作义见刘长铭声声呼痛,便也是觉得惩罚已到,便开口,“还不赶快说这冤魂的来历!那缝头尸究竟怎么回事?”

刘长铭此时被那诡异的脑袋活生生的撕咬身体,哪还敢再做隐瞒?

赶忙磕头答应焦作义,焦作义见状便也不再袖手旁观,撕下黑伞上的驴皮便将那脑袋包了起来。

原本凶神恶煞的鬼脑袋,被那驴皮一包,霎时却安静了下来。这一手在尸客的行当里叫做驴皮蒙鬼,用的是上十年的青口壮驴的皮,驴皮用驴血和药材浸泡数年,期间换药七八次,而后再晒足百日阳光。

寻常邪祟遇到这东西,恰似耗子遇到老猫,这缝头尸虽说怨气大,但毕竟尸首分离,能耐也大不到哪去。

刘长铭见焦作义收复了鬼头,大喘了两口气忽然拔腿就跑,显然没打算交代事情。

焦作义也是怒从心头,大骂刘长铭畜生不如,赶忙追去,可那刘长铭没走几步,门外便冲出一伙人将他死死按在了地上,原来是我爷爷叫来了镇上的民兵队调查刘长铭。

刘长铭被抓之后,却咬死对一切都不知情,直到焦作义带着包着鬼头的驴皮见了他一次,这人才总算交代了罪行。

原来这个刘长铭在家里的地窖中藏了许多鸦片,而刘长铭其实也是偷偷倒卖这东西发的家。鸦片在当时解放区里那是绝对的违禁品,两个长工原本是因为刘长铭长久不结工钱,便想着去地奢里偷点粮食回家去,结果就发现了这鸦片。

两个年轻人一看这东西,顿时拍手叫好,握着一把鸦片便找到刘长铭,威胁他赶快结清工钱。

刘长铭没了办法,打发二人之后心里却不踏实,为了防止自己私藏鸦片的消息走漏出去,他便一不做二不休,趁二人离开刘府的前一夜,杀了二人。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,刘长铭杀人之后只觉得恐惧,为了防止邪祟事情发生,便找来了巫师搞了这分尸的法子。

二具尸体,头颅互换,再找两个背尸的尸客将尸体背回家。一方面是掩人耳目,还能得个好东家的名声,另一方面则是要这二人身首异处,不入轮回!

而缝头尸的另一具尸体也总算找到了,原来是刘长铭还找了其他乡里的尸客接了另一具缝头尸的单子,只是那个尸客可就没我爷爷这么好的运气,在半路上便莫名其妙的死掉了,人们找到他时他还背着尸体,眼睛快从眼眶里瞪了出来,显然经历了极可怕的事情。

找回尸体后,焦作义便将两具尸体换回了头颅,而后运回各乡好生安葬了起来,自此后便也再未发生过怪事了。

只是可怜二人的老妈妈,几年间心心念念儿子回来,却迎来了如此结果,都是哭瞎了双眼。

我爷爷提到此事也是感叹不已,鬼怪固然吓人可怖,可终有解脱之法,只是这人心险恶却犹胜鬼怪之类数倍!遇见鬼怪尚可逃出生天,若是遭这强人恶霸惦记,便只能落得如此下场了,也幸亏当时政府的建立,一一端掉了这些地主恶霸,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要惨死他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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