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摸城市

他步履匆匆地攀上眼前这辆火车。

对偌大车站的不熟悉已经让他花费了大把时间寻找入口,而后又在月台上与母亲送别耽搁了一会,直到汽笛已然拉响,车厢内矮胖的服务员不耐烦的向车厢外嚷嚷,母亲这才不情愿地松开了他的手,浑浊的双眼晕满了潮湿的泪水,来不及落下,赶快用袖子擦了擦,目送儿子登上车去。

这显然是一列超载的列车,视线所能及的范围之内都挤满了热腾腾的身体,那些身子三两个贴在一起,随着列车的颠簸有节奏的晃荡着,在烟雾缭绕中寻找自己的落脚之处。

西南角似乎还有赢余,四个座位还是“三缺一”三个赤膊汉子正在那打牌玩得起兴,他把搂在怀里的麻袋卸下来,小心翼翼的坐在正前方,一抬眼正对一个男子犀利的目光。

“玩一局如何?每局只赌两块,我们正好三缺一呢。”彪形男子边说话边上前扯他的衣袖。

他慌忙摇头,眼神里满是畏惧的色彩,但那彪形男子却不依不饶正值推搡之际,一个瘦弱的背影插入他们之间,慌忙向那彪形男子赔罪:“俺弟不懂规矩,刚出来的,大哥您别介意。”随即拉着他挤进了另一节车厢。

他心有余悸,半弯着身子踹着粗气,半是感激半是畏惧打量着前面的背影,衣衫稍有些褴缕,胡乱扎着绷带的左手在胸前无力地吊着,看来是受了伤,腕部还透出星点的血迹。“那些人都是车上的常客,每局两元,不出半响就让你输得精光了,他妈的,都是唬人的”

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钱包,可是这一不经意的动作却被目光犀利的男子捕捉到了,他毫无察觉抬头略有惶恐向救下他的男人,心想:还好有这位大哥,不然就--

“第一次出来吧,还嫩着呢,这个社会太……,对了,要去哪啊?”“大城市。”男人笑笑,露出一嘴黄牙,“去打工?”“嗯--”男人目光顿了顿,没再说话,似乎在思忖些什么,从皱巴巴烟盒里抽出一根卷烟。“大哥,你呢?”男人长叹出一口烟气,烟雾中,他看不清男子的脸,“和你一样,也是个打工的,从农村要到城市,哎,还不是想赚一把。”他听到城里,顿时散发出一种金子般耀人的光彩,兴奋地问着:“大哥,城里咋样,你为啥回来?”他等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,两眼深邃地投向窗外,“城里很好,高楼大厦,但那好像都不是我的,我在城里盖房,哪一幢都比得过村里,可没有一幢让我觉得踏实的,老板让我们昧着良心使用劣质材料来赚得更多的钱,我在工地上摔伤了胳膊,讨不全工钱,也没钱在城里看病,孩子读书也要钱,我还是得出来,我也是没得法啊--”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,脸部的肌肉抽畜着。“一个人在外面得多长个心眼,别被人给骗了。”男子最后补充道,之后便一直缄默无语。

他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问些什么,见到男子略有些黯然的神情,觉得咽喉处有一大块冰块凝塞哽咽,说不出话来。触摸城市

沉默,死一般的寂静的沉默。

窗外,火车正以恒定的加速度行驶着,视线里的事物模模糊糊的连成一团,连颜色竟也有些灰白,像极了清早泛起了白雾的池塘,他想起村后那条小河,仲夏时节,他总喜欢和小伙伴们捉虾捕鱼,想起后山长满野果子的树,想起二爷教他念的字,想起小六的姑姑向他描绘的大城市的灯红酒绿,想起临走时他执拗的话,想起月台上母亲麻布头巾下瑟缩着脱水核桃般的面容,和堂屋墙上正挂着的父亲的遗像,一如多年前的憨厚与朴实,他久藏的内疚和离别的伤感突然一股脑儿涌出来,他想哭,却终究昏昏地睡过去了。

清晨,当他提着囊满渴望的麻袋站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时,那些单纯质朴的乡村景象;金黄色的稻田,鲜红色的高梁,郁郁葱葱的树木在他面前打马而过,而他的希望穿越乡村的景象直逼面前川流不息的繁荣,城市的太阳升起,穿越与家乡一样的云层抚摸他的眉眼。

他卸下麻袋,摸摸身上的钱包准备买瓶水喝,才发现自己的钱早已在火车上被人给偷了,不过幸好母亲还在自己的棉衣内侧缝了一个口袋,他摸摸,还在,他长舒了一口气,对那小偷充满了愤恨,他突然想起火车上那位大哥的话“这个社会太……”“一个人在外面得多长个心眼,可别被人给骗了”他心想:哎,这个世上要是多点这样的好人就好了。”

他想,希望,或许只要有一个就够了。

可是,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是,那个所谓的热心大哥和他所愤恨的小偷是同一个人。

他抬头,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繁荣,在这里,城市正在开始它新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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